時間:2026-02-02 00:24
來源:北疆新聞© 原創(chuàng)
□劉嘉耘
一
我總以為,真正的歷史,不僅僅在史官的刀筆下,更在于山河的沉默間。這種感覺,在我踏上秦九原郡遺址的土地上時得到了驗證。
九原,作為縣名,是戰(zhàn)國時期趙武靈王最先設置在河套平原的烏拉山南麓的。作為郡名,卻是始皇帝的開端。
秦掃六合,使蒙恬北驅匈奴,取河南地,因趙之舊地,置九原郡。秦祚短促,卻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統(tǒng)一的、多民族的中央集權制封建國家。及至漢武,國力鼎盛,于元朔二年(前127年)復取河南地,將秦九原郡一分為二,東部置五原郡,西部為朔方郡。故《漢書·地理志》言:“五原郡,秦九原郡,武帝元朔二年更名?!?/p>
翻開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,那段簡短的記載躍然紙上:“自榆中并河以東,屬之陰山,以為四十四縣,城河上為塞?!逼渲凶顬橐鄣?,便是九原。蒙恬北逐匈奴后,三十萬大軍在此筑城戍邊,直道由南至北,從咸陽直鋪塞外。那時的九原,是秦帝國北疆的屏障。
唐人詩句里還殘留著它的身影。李益《度破訥沙》中“眼見風來沙旋轉,經年不省草生時”的荒涼,或許正是九原故地的寫照。而王昌齡“但使龍城飛將在,不教胡馬度陰山”的龍城,據考證就在漢五原郡境內。這些詩句如同時間的烙印,承載著邊塞的朔氣與烽煙。
當代考古學界主要有三派觀點:一派堅持九原郡治在烏拉特前旗先鋒鎮(zhèn)三頂賬房古城附近,因其出土了刻有“長樂未央”銘文的青磚和周邊的古建筑群。一派堅信九原郡治就在今日包頭的“麻池古城”。那里曾出土龐大的秦漢建筑基址、云紋瓦當和“市亭”陶文。一派學者則將目光投向了黃河對岸的鄂爾多斯高原。那里地勢更高,控扼黃河渡口,更符合軍事要塞的選址邏輯。
而我此刻,就在三頂賬房古城遺址旁,城址的建筑形制呈規(guī)整的長方形,采用夯筑工藝構建城墻,整體占地面積達0.4平方千米。南墻有寬約8米的城門一座,城墻留有1-3米的殘高,基部寬度達12米,顯示出當年城墻的雄渾氣勢。文化層堆積厚度在1.5-2米之間。地面調查中發(fā)現的大量陶片、磚瓦殘件以及散落分布的鐵器等都成為探尋城址歷史的重要線索。
二
九原郡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命運。它處在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交界線上,既是軍事前沿,又是交流窗口;既是戰(zhàn)場,又是市場。這種雙重性格,注定了它不平凡的歷史地位。
九原郡初因直道而重要。九原郡的建立,始于秦始皇一統(tǒng)六國后的北巡。《史記》記載,始皇三十二年“巡北邊,從上郡入”。這次巡視的直接成果,就是“使蒙恬渡河取高闕、陽山、北假中,筑亭障以逐戎人”。九原郡的設立,不僅是軍事要塞的建立,更是帝國一統(tǒng)大業(yè)的延伸。
公元前212年,秦始皇下令修建直道——一條從咸陽甘泉宮直達九原郡的“高速公路”。司馬遷記載:“道九原,抵云陽,塹山堙谷,千八百里?!边@條軍事要道,成為秦帝國控制北疆的大動脈。
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在沙丘駕崩。載著遺體的靈車經直道返回咸陽,“行從直道至咸陽,發(fā)喪?!薄@條直道,本就是為控制北疆而筑。趙高與李斯的密謀,胡亥的篡位,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帝國轉折的暗夜,竟與這座邊郡有著如此隱秘的關聯。
到了漢代,五原郡(秦九原郡)的地位更加重要。漢武帝元朔二年(前127年),衛(wèi)青“出云中以西至隴西,擊胡之樓煩、白羊王于河南,遂取河南地,置朔方、五原郡”。這次軍事行動,重新確立了漢朝對河套地區(qū)的控制。
《通鑒紀事本末》記載,漢武帝曾多次巡幸五原。元封元年(前110年),“上行至云陽,北歷上郡、西河、五原,出長城,北登單于臺,至朔方,臨北河”。旌旗千里,威震匈奴。
太初三年(前102年),武帝使光祿勛徐自為出五原郡筑城、障、列亭,遠者千余里,這便是著名的“光祿塞”。這一系列軍事工事,如同漢帝國伸出的一根觸角,深深探入匈奴的腹地,其起點,亦是五原。
東漢時期,五原郡更是多次成為歷史漩渦的中心。《后漢書》記載,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(48年),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?!澳蠁斡谇彩乖勱I奉藩稱臣,入居云中,徙居西河美稷”,部眾分布北地、朔方、五原、云中、定襄、雁門、代郡。且南匈奴呼韓邪單于“款五原塞,愿永為藩蔽,捍御北虜”。這是劃時代的事件——匈奴鐵騎不再是邊患,而是成為了帝國的屏藩。也為后來的民族大融合埋下了伏筆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開創(chuàng)十六國時期第一個少數民族政權——漢趙政權的劉淵,其先世就是這一時期內附的匈奴貴族。
魏晉時期,隨著北方游牧民族的大量內遷,東漢權相曹操內遷九原郡治于山西忻州忻府區(qū)。但無論是新址還是舊地這一大片區(qū)域都成為了民族融合的大熔爐。匈奴、鮮卑、羯、氐、羌,各民族在這里交匯、碰撞、融合,最終都匯入了中華文明的洪流之中。
九原郡見證了太多這樣的時刻:從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,到秦始皇的北筑長城;從漢武帝的開拓朔方,到南匈奴的內附歸漢,九原郡的歷史軌跡,折射出中華文明處理邊疆與民族問題的智慧。這種智慧既包括軍事上的防御與進攻,更包括文化上的包容與融合。
衛(wèi)青、霍去病從此出塞,橫掃漠北;蔡文姬之父,文學家蔡邕因言獲罪,流落朔方;三國名將呂布這個在歷史上毀譽參半的人物,曾改變了漢末的歷史進程......每個名字都是一扇窗口,透過它,我們能看到中華文明如何在邊疆聚星成火。
三
九原郡的歷史演變,是一部北方邊疆的濃縮史。
秦朝短命而亡,九原郡一度被匈奴奪回。直到漢武帝時期,九原郡才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版圖中。《漢書·匈奴列傳》中那段激動人心的記載:“青復出云中以西至隴西,擊胡之樓煩、白羊王于河南,得胡首虜數千,牛羊百余萬。于是漢遂取河南地,筑朔方,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,因河為固?!边@里的“河南地”,指的就是包括九原在內的河套地區(qū)。
漢武帝不僅恢復了九原郡,更將其作為北伐匈奴的前進基地?;羧ゲ 胺饫蔷玉恪钡膫髌?,很可能就是從九原出發(fā)的。想象那些年輕的漢家將士,從九原誓師北上,深入漠北,與匈奴主力決戰(zhàn),那是何等的豪情壯志。
秦朝的邊疆政策通過郡縣制、直道、長城,構成完整的防御體系。九原郡是這套體系的關鍵支點。秦始皇的雄心不僅是防御,更是進取。其核心是“徙民實邊”與“軍事鎮(zhèn)戍”的結合。始皇遷徙大量內地囚徒、貧民于新辟邊郡,如《史記》所載,“徙謫,實之初縣”。在九原這等要地,更必有重兵與精心挑選的移民。此舉目的,在于最快速度地將新占領土“郡縣化”,打上秦制的烙印,使其在政治、經濟、文化上與內地趨同。直道與長城,便是貫徹這一策略的主干與枝葉。這是一種充滿法家效率的、強力的治理,試圖用行政與工程的偉力,將邊疆鍛造成帝國的一部分。
漢承秦制,卻更顯從容智慧。漢武帝的開拓,看似與秦無異,但其后的經營,則顯出“柔性的整合”之智慧。除了繼續(xù)徙民(如遷關東貧民于朔方、五原),漢朝更大力發(fā)展“屯田”?!妒酚?平準書》記載,武帝時“上郡、朔方、西河、河西開田官,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”。這“戍田”,便是亦兵亦農的屯墾。兵士且耕且戰(zhàn),不僅解決了部分軍糧,更形成持久的生產力量。五原郡地處河套平原,得黃河灌溉之利,正是屯田的理想之地。
漢朝在五原郡等地設屬國安置歸附匈奴,置使匈奴中郎將監(jiān)護,同時又設農都尉管理屯田。這種“因俗而治”的智慧,比單純的征服更為深遠。當匈奴人在黃河畔學習耕種,漢人在草原上牧養(yǎng)馬群,文明的邊界開始模糊,一種新的共生關系在長城內外悄然生長。
《晉書》曾記載了一個細節(jié):“匈奴五千余落入居朔方諸郡,與漢人雜處。其部落隨所居郡縣,使宰牧之,與編戶大同,而不輸貢賦?!边@段文字背后,是無數個具體而微的融合故事。
四
九原郡最深刻的價值,在于它見證了“中國”概念的動態(tài)形成。從秦始皇“筑長城以界匈奴”的物理區(qū)隔,到漢代“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”的豪邁宣言,這片土地記錄著中華民族從地理整合到文化認同的完整歷程。
在這片土地上,我們看到的不是簡單的征服與被征服,而是不同文明形態(tài)在碰撞中的相互塑造。長城的修筑看似隔絕,實則標示出兩種文明對話的邊界;戰(zhàn)爭與沖突的背后,是更持久的經濟互補、文化互滲。這種“和而不同”的文明觀,正是中華民族得以形成的內在邏輯。
特別值得一提的是,在九原郡的歷史演進中,我們能看到“大一統(tǒng)”觀念的生動實踐。從秦朝的“車同軌、書同文”,到漢朝的“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”,政治的統(tǒng)一為文化的融合創(chuàng)造了條件。而邊疆地區(qū)的民族融合,又反過來豐富了“大一統(tǒng)”的內涵,使其從地理概念升華為文明理念。
而九原郡的歷史告訴我們:中華民族的形成,不是簡單的同化過程,而是"各美其美,美美與共"的融合歷程。從秦朝設立郡縣,到漢代開通互市;從蒙恬北筑長城,到昭君出塞和親,各種形式的交往交流交融,最終編織成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宏偉畫卷。
最能說明這種統(tǒng)一意義的,是發(fā)生在五原郡的一次儀式。東漢建武二十六年(公元50年),漢光武帝“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”,南單于臨行前,派使者在五原郡舉行隆重儀式,表示“世世子孫,永為漢藩”。這個場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——曾經與漢帝國為敵的匈奴,現在成為了保衛(wèi)邊疆的力量。
誠然,中華文明的擴張,從來不是簡單的武力征服,而是文明種子的持續(xù)傳播與接受。那些秦朝戍卒帶來的農耕技術、法律制度、文字系統(tǒng),最終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(fā)芽,與游牧文明交融互滲。
是的,九原郡早已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,但它所代表的民族融合、國家統(tǒng)一、大國文明的理念,卻如同這片土地上吹了上千年的風一般,穿越時空,直抵今天。
它見證了帝國最強大的意志。那種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的雄心,那種以人力對抗天塹、以文明包容一切的魄力,是中華文明中剛健有為、自強不息精神的極致體現。
它見證了文明交融的復雜與深刻。這里不僅是戰(zhàn)場,更是市場;不僅有烽燧的狼煙,更有市集的炊煙。仇恨與友誼,壁壘與通衢,在這里奇妙地共存。它告訴我們,文明的進程,從來不是單一的征服或同化,而是在不斷的碰撞、摩擦、學習與融合中,螺旋式地向前發(fā)展。
它見證了無數個體命運的悲歡離合。從戍卒的鄉(xiāng)愁,到移民的艱辛;從扶蘇、蒙恬的悲壯結局,到呂布那流星般絢爛而短暫的人生;再到無數無名無姓的九姓黎民,他們在這里求生,在這里繁衍,他們的血與淚,笑與歌,共同編織了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。
九原郡,早已不是一個簡單的地理名詞。它是一種象征,一個隱喻。它象征著中華文明那不斷向外探索、向內凝聚的磅礴生命力。它隱喻著,任何偉大的文明,都需要經受著最嚴酷、漫長的實踐檢驗,需要汲取著最異質、最鮮活的養(yǎng)分。正是在這一次次的檢驗與汲取中,文明得以突破自身的局限,變得愈發(fā)博大與堅韌。
大河東去,山海依舊。但深植于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從未改變——那就是對“多元一體”的深刻認同,對“天下一家”的不懈追求。九原郡,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,其實是讀懂中國的一把鑰匙。它提醒我們: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鑄牢,不是始于今日,而是千年以來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實踐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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