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華社香港1月25日電 題:弦上“逐光”的地水南音說唱人
黃茜恬
當二胡琴弓劃過琴弦,《賽馬》的激昂旋律在港島薄扶林道山間飄蕩。香港地水南音說唱人楊恩華身著黑色中山裝,端坐椅上,指尖在琴碼上方靈活跳躍,快弓如萬馬奔騰,慢弓似蹄聲輕踏……
周遭眾人都沉醉在跌宕的弦音里,似乎全然忘卻這位技藝精湛的演奏者是一位視障人士,他的眼中唯有光與影交織的模糊輪廓。
弦上新生 結緣南音
1996年出生于黑龍江的楊恩華,因早產(chǎn)導致視網(wǎng)膜受損,先天僅存“一半”視力。兒時,他總坐在教室第一排,方能勉強看清黑板上的字跡。
“那時候父母從沒把我當特殊孩子。”他回憶道,家人全力為他營造平等的成長環(huán)境,讓他自在度過童年時光。
楊恩華小學時又患上了白內(nèi)障,手術失敗,視力急劇惡化,他再也無法跟上學校的節(jié)奏。在校長的建議下,楊恩華回到老家的哈爾濱市特殊教育學校,卻意外在這里尋得歸屬感。
“就像魚入了水,這里的老師和同學都懂我,特殊教育的理念讓我重拾信心?!睏疃魅A說。
“他們?nèi)钡牟皇桥?,是適合成長的土壤。像恩華這樣的孩子,骨子里有股韌勁,給他舞臺,就能綻放自己的光芒?!毕愀坌墓饷と嗽呼邔W校院長郁德芬說。
與眾多視障人士一樣,楊恩華也學過推拿,但家人為他打開了另一扇“窗”。12歲時,他在奶奶的建議下開始學習二胡。
家人會讓他聽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,彼時他雖未能完全讀懂曲中深意,卻也被阿炳堅韌的故事觸動。而《賽馬》的激昂奔放,更讓他對二胡這門樂器生出難以言說的眷戀。
這份熱愛,讓他后來結緣了香港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地水南音。這是廣府代表性傳統(tǒng)說唱藝術,以粵語演繹,融唱說于一體,敘民間傳奇、市井百態(tài),舊時多為失明藝人自彈椰胡、箏、洞簫演繹。
作為地水南音說唱人,楊恩華正以自己的方式,讓這門嶺南古調(diào)在琴弦與唱腔中煥發(fā)“新聲”。
香港奇遇 逐夢之旅
2014年,楊恩華隨家人移居香港。語言不通、求學碰壁、缺乏專業(yè)二胡導師,多重困境交織讓他一度想回到熟悉的城市。
命運的轉(zhuǎn)折,發(fā)生在深水埗的天光墟。
一天,家人在攤位上瞥見一位老人售賣舊二胡,當即叫來楊恩華。他接過二胡隨手拉響熟悉的旋律,令攤檔主邱先生深受震撼——他從未想過眼前的視障青年,能將二胡演繹得如此靈動傳神。得知楊恩華的困境后,邱先生直言:“不能讓這么好的苗子耽誤了。”在他的熱心幫助下,楊恩華順利對接上心光盲人學校。
入學后,學校為他量身定制學習計劃,還幫他快速掌握廣東話、繁體字和定向行走三大基本技能。
郁德芬介紹,這正是學校的教育理念:“每個視障孩子的情況都不同,學校不會用統(tǒng)一的標準要求他們,而是先幫他們打好基礎,比如行走、語言溝通,這些是他們?nèi)谌肷鐣那疤?。?/p>
后來,在學校幫助下,楊恩華結識了香港中樂團的老師,還獲得香港賽馬會資助,不僅得到更專業(yè)的指導,也解決了學費難題。2017年,楊恩華視力再次下降,從前走路不用手杖,學了盲文也一直不肯用,從那時起不得不接受以“盲人”的方式生活。
學琴方式也隨之轉(zhuǎn)變:老師要將每首譜子分4次唱給他聽,拆解旋律、節(jié)奏、指法與弓法,他全程錄音后逐句反復聽練,掌握一首曲子要比常人多花四倍時間。
憑著韌勁與堅持,楊恩華順利通過中央音樂學院十級考試,2021年成功考入香港演藝學院中樂系,還獲得獎學金資助,向著專業(yè)音樂人之路穩(wěn)步邁進。
以樂為橋 跨界傳承
與地水南音的邂逅,讓楊恩華的“逐光”之路多了一份傳承的厚重。
“內(nèi)地很多地方都有盲人說唱的傳統(tǒng),地水南音和它們本質(zhì)相通,都是盲人以樂謀生、寄托心聲的方式?!睉阎@份共鳴,楊恩華潛心鉆研,以己之力守護這門古老的非遺。
今年1月,在香港文化中心“盛舞之夜”演出上,楊恩華身著長衫,以椰胡說唱地水南音,與現(xiàn)代舞蹈同臺演繹,古雅唱腔與靈動舞姿交融,令全場觀眾眼前一亮。
傳承之外,楊恩華也不忘播撒音樂火種。在心光盲人學校擔任二胡導師的3年多里,他始終用心澆灌后輩:“盲人對音樂敏感度極高,只要肯潛心付出,都能在音樂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天地?!?/p>
郁德芬介紹,早年香港視障大專畢業(yè)生失業(yè)率高達90%。為此,學校專門搭建幫扶項目,聯(lián)動相關部門為視障青年拓展就業(yè)渠道,至今已助力近百位視障大專畢業(yè)生找到工作。
“我們百余名學生中,60%伴有其他殘疾,但不少人在培養(yǎng)后,已在藝術、運動、科技領域嶄露頭角——有人舉辦3D視覺藝術展,有人深耕AI專業(yè),有人在體育賽事中獲獎?!庇舻路艺f。
哈爾濱、深圳、香港,每座城市都給予楊恩華發(fā)展的機會與關照。而香港的共融精神,更讓他心生濃厚歸屬感:“因為不少香港人愿意為弱勢群體、有潛力者的藝術發(fā)展投入心力?!?/p>
這份歸屬感,也讓他的夢想超越了個人追求:“未來10年到20年,我想在香港成立共融中樂團,讓更多殘疾人士靠音樂實現(xiàn)就業(yè),用旋律連接社區(qū),讓不同群體在合作中互相了解、彼此包容,讓共融之花在弦音中綻放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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